第十二章 薪火相传:从被照亮到去照亮
12.1 那个替我挨骂的年轻人
在我的第二本书《涉水而行》中,我曾经提到过一个让我至今耿耿于怀的故事。那是在我接手雷克萨斯门模板CAE 分析不久,有一次,客户投诉了我负责的一个项目报告。那份报告中的数据本身没有任何问题,分析结论也是准确的。但是,报告的排版格式一塌糊涂,错别字、不规范的单位符号随处可见,显得非常不专业。那份报告,是由团队里一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同事接手后,直接整理交付给客户的。他没有认真校核版面,就草草提交了。
客户极为不满,措辞严厉的投诉邮件直接发到了技术总监那里,要求彻查。那位年轻人事后非常惶恐,当面给我道歉,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说是自己工作粗心,没有把好最后一道关,辜负了我的信任。可我心里一清二楚,那些错别字,是我在匆忙写初稿时敲进去的;那些不规范的符号,是我顺手用的”快捷写法”。这个年轻人,是替我承受了本应属于我的第一波冲击。
这件事让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,我们这些做了十几二十年、自认为”经验丰富”的老工程师,早已习惯了犯了错误之后心里”咯噔”一沉,然后默不作声地该改报告改报告、该补试验补试验的节奏。我们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。但我们很少、很少把这些经历,把这些”不光彩”的翻车时刻,告诉给旁边的年轻人听。我们忘了告诉他们:这种感觉再正常不过了。我们也会犯低级错误,我们也会因为赶工期而遗漏细节,我们也曾把未经仔细校核的报告直接提交出去,然后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。我们不习惯说这些糗事,却忘了那些所谓”稳重可靠”的前辈形象,恰恰是从无数次的不稳重、不成熟之中,千锤百炼而来的。我们欠年轻人一个”真实”的成长样本。
12.2 前辈的背影
在我的职业生涯中,有几位前辈对我影响至深,改变了我的思维轨迹。前面多次提到的那位退休返聘的资深专家,就是其中最让我感念的一位。他教我的方式非常特别,甚至可以说有些”折磨人”——他从来不直接给你答案。
当你拿着一堆数据,一脸困惑地去找他请教一个问题时,他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,瞟一眼就说”你把参数调到多少多少就行了”。他会抬起头,用一种平静但深邃的目光看着你,然后反问:”你从什么地方开始想的?你画力流图了吗?你的边界条件是怎么设置的?你凭什么认为这个材料模型适用于这个工况?”他会一个一个地、像剥洋葱一样地追问下去,逼着你自己把问题想透,把逻辑链条补齐。
等到你吭哧吭哧地回去想了几天、查了几天资料,终于有了一些模糊的眉目,鼓起勇气再去跟他核对时,他才会满意地点点头,坐下来。他会拿起一支白板笔,在你面前的白板上,从最基础的弹性力学平衡方程开始写起,一步一步地推导,一直推到让你看清你所遇问题的物理本质。
我现在带新人的方式,在很大程度上,就是承接了他的衣钵。有一次,一个刚入职的同事拿着一个发泡材料压缩变形的分析模型来找我,说模型一直不收敛,他已经试了好几天了,快要崩溃了。我看了他的设置,发现他把发泡材料的泊松比设成了接近 0.5——那是普通橡胶的典型值。我知道问题就在这里,但我没有直接指出来。
我问他:”你知道发泡材料和普通橡胶,在物理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?”他想了一下,说:”发泡材料更软?”我说:”对,更软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它’更软’的物理本质是什么?为什么它压缩起来比橡胶要’软’那么多?”他开始思考,然后回去翻教科书,查文献。第二天,他兴冲冲地跑回来告诉我:”我明白了!是泊松比!发泡材料内部有大量封闭的微孔,压缩时空气被挤出,体积会显著减小,所以它的泊松比远低于 0.5,是一个可压缩的材料!而橡胶是不可压缩的,泊松比接近 0.5!”我说:”好。现在你回去,根据你查到的文献,把它的泊松比重新设置一下。再算一次。”
他改完泊松比后,模型顺利收敛了,而且计算结果和试验数据非常吻合。他兴奋地跑过来跟我分享,满脸的成就感。我看着他那个高兴的劲头,恍惚间想起了当年自己在陈勇博士面前,搞明白某个困扰我很久的理论问题时的样子。
为什么我不直接告诉他答案?因为如果我一上来就告诉他”把泊松比改成 0.1”,他记住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。让他自己去查、去想、去碰壁,他记住的是一条完整的、可以举一反三的思维路径。老一代工程师传下来的,不仅仅是具体的技术参数,更是一种对待技术的态度:在物理真相面前,要六亲不认,诚实至上;但在培养后辈时,要毫无保留,倾囊相授。这种精神上的传承,比任何纸面的流程和制度,都更有生命力,更能穿越时间。
12.3 写下来,传下去
那件”报告被投诉”的事情之后,我开始有意识地把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写成文字,进行系统化的输出。我的第一本书《材料本构方程在 ABAQUS 中的应用》,就是这样来的。它本质上,是我那本私人”错误日志”的公开升级版,记录了我作为一个 CAE 工程师踩过的每一个深坑、走过的每一条弯路,以及最终找到的、经过验证的解决方案。
写下来的过程,远比我想象的更重要、更有价值。一个团队的集体记忆是极其有限且脆弱的。你今天解决了一个问题,三年后,这个问题的具体细节就会被大多数人遗忘。如果三年后,另一个新入职的同事不幸又遇到了同样的问题,他只能从头再来一遍,重新踩一遍你当年踩过的坑。但是,如果有人把这次的解题思路、参数设置、物理逻辑,详细地写了下来,固化为一篇技术报告或一个章节,那么,那个知识就不再仅仅属于你个人,而成了整个团队可以共享、可以学习的集体资产。
我当初做这件事,并没有什么崇高伟大的目的,只是单纯地想让后来的人少踩一些我踩过的坑,少走一些我走过的弯路。但写着写着,我发现,写书、写教程这件事本身,也在深刻地改变着我自己。写作迫使我重新审视那些我以前”凭直觉”做出判断、用”经验”掩盖过去的细节,把它们变成可论证、可推导、可传授的显性知识。这个过程,其实是在倒逼我自己进行二次成长,把我那些模糊的”手感”固化为清晰的”原理”。